第五十二章:大海
第五十二章:大海
秦江雪拖着她的箱子,打开后备箱。 车子是平平无奇的黑色帕萨特,然而一打开,茅台和中华堆满了后备箱三分之二的空间。 摞在最上面的几个盒子梁斯翊有印象,茅台五十年,五六万一瓶。 她在上一家公司实习的时候,老板请池庚垚吃饭就带的这瓶酒,当时还有人特意提了一句“酒不错”。 “放后座吧。” 秦江雪简单排列了一下,发现怎么也塞不下梁斯翊20寸的行李箱。 梁斯翊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,打开手机捣鼓着。 秦江雪开始倒车,偏头看了她一眼,“不用导航,我记得路。” 话音刚落,梁斯翊的手机里响起导航软件的机械女声:【目的地:全季酒店 火炬路市政府店】 “不回家。” 她把手机息屏,借着路灯看他的侧脸。 沉默几秒,他问。 “和家里吵架了?” 两人认识这么多年,秦江雪很早以前就知道她家的情况。 “这次没有。就是不想回。” 保送考试录取后,刚进市二中高中部上课的那段时间,是梁斯翊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。 忽然没有了升学压力,那天,她大着胆子翘掉了无聊的晚自习,去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网吧。 秃头老板叼着烟,朝大厅里张望了一圈,手朝远处点了点。 “东南角那个,看见没,就剩那一个空座了。” 梁斯翊从老板粗厚的手掌里接过白里透黄的上机卡,又从冷藏柜里拿了瓶绿茶,打算今夜激战八百回合。 但她没想到,竟然能在这碰到秦江雪。 就在她左手边相邻的位置。 网吧灯光昏暗,黑黝黝的,梁斯翊却一眼就认出了他。 他的侧脸有着很漂亮的弧线,起伏有度,像她永远也到不了的远山。 秦江雪很快感受到她的目光,扭头一看,表情比她还惊讶。 队友们正团战呢,他耳机一摘,直接挂机。 “你怎么在这?” 两个人都是逃课跑出来的,此时异口同声道。 梁斯翊脸一红,低头没说话,秦江雪倒是笑了出来。 “第一次来吗?” 女生点点头。 “你玩什么?”他问。 “CS。” 梁斯翊边开机边回答。 她弟去年刚上一年级,开学第一天就回家缠着宋玉琴给他买了台电脑。电脑上就俩游戏,一个CS一个CF。他有时候出去和同学疯,梁斯翊就在家打游戏。 女孩儿齐刘海蘑菇头,戴着副黑框眼镜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 坐姿也端正,跟上课听讲似的,手乖乖放在桌子上等电脑开机。 单看外表,像枪响一下都能吓半天的小兔子。 “我没玩过,不过一直想玩来着。” 自己的游戏和游戏里正等着他的兄弟统统不管了,他拖着椅子往她身边凑近了一点,鼻子轻轻翁动。 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,校服上一直有股很淡的水果香。胳膊或是手腕轻微一动,空气也跟着流动,那股淡香就迎面扑过来,像一个爆汁的新鲜橙子,在充斥着二手烟的网吧里闻起来格外清爽。 梁斯翊戴上耳机。 “那你先看我玩一把哈。” 女孩的声音又轻又软,说着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只不过等游戏一开始,她就像变了个人,眼神锋利,唇紧抿着。 机器人一样冷静地和队友报点,反应极快,手里拿着把大狙,见人就秒,一枪爆头。 游戏结束,弹出来好几个好友申请。 她摘下耳机,一根根掰着手指,看向秦江雪,说话又慢下来。 “就是这样,打人就好了,很简单的。” 梁斯翊有时候怀疑时间也存在加速度,一旦游戏开局,几小时就像几秒钟,一眨眼就天黑了。 网吧里没有脸上挂着鼻涕,两眼一睁只会闯祸的弟弟,也没有地雷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爆炸的妈。 她不知道秦江雪为什么会经常来网吧。 她不知道秦江雪的父母当惯了权威,每天回家都是喋喋不休的说教。 她不知道秦江雪的父母因为怀疑他早恋去翻他房间的垃圾桶。 她不知道秦江雪的父母每天会抽出至少一个小时查他的手机。 她只知道乌烟瘴气的网吧是她的桃花源。 梁斯翊没有网瘾,她只是需要逃离。 提前入学的保送生随机分成两个班,很不巧,她和秦江雪不在一个班,甚至不在同一栋教学楼。 秦江雪在,她的战绩会好看很多,没有例外。 于是她渐渐也有些分不清,去网吧是为了玩游戏,还是为了见他。 有一天CS玩腻了,她主动提出要试试他玩的游戏。 秦江雪滚动两下鼠标,指着屏幕上的几个英雄说,“辅助比较好上手,可以试试这个。” 梁斯翊听他的建议选了那只小猫,却没想到整场就跟个挂件一样,他去哪她就得去哪,作用几乎为零。 “不好玩,我想玩伤害高的,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的那个。” “打野吗?” “嗯。” 她把键盘往前一推。 最后一个页面弹出来,她的战绩竟然不是最差的,秦江雪为了救她,被杀的次数比她整整多两倍。 他点点头,“我教你。” 秦江雪是个好老师,就像之前给她讲题一样,无论出现了多么蠢的失误,他始终像一汪柔软的水,理智、冷静、有耐心。 整个初升高的暑假,两个人在网吧待的时间比在家还多。 她在游戏上本来就有点天赋,到九月开学前,打野已经玩的很熟练,难度很高的英雄也能轻松驾驭。 只是偶尔跟路人组队开麦的时候,队友一听她声音总是立刻应激。 “我cao,这把完了,打野是个女的。这么高段位竟然是个女的。” “美女,叫你男朋友来行不,求你了,哥们儿晋级赛。” “女生不能玩打野吗?” 梁斯翊咬着冰糕,情绪有些低落。 “能啊,只是少,玩得好的更少,所以你很厉害。” 男生单肩背着她的黑书包,斜撩起网吧门口的塑料门帘,示意她先出去,于是声音落在她身后。 “他们嫉妒你,又找不到别的地方能攻击你,就只能攻击你的性别。别为这种人心情不好,不值得。” 开学以后他们去网吧的次数就很少了,高二那年难得去了一次,好死不死,赶上市二中的教导主任带着各班班主任来网吧抓学生。 男生想都没想,直接拉紧她的手从后门冲出去。 头顶的雁结队往南飞,他们牵着手,一刻不停地往北跑。 天空烧成一片红色的大海。 他们是红鲤鱼。 无忧亦无惧。